一、那盏独守的烛

咸通十二年的长安，霜降已过，夜气侵东谈主。

诗东谈主鱼私密独坐咸宜不雅的配房，听着辽远坊门的饱读声。她曾是李亿的妾，被弃后削发为羽士。这不雅中本是女冠清修之地，却因她的才名，成了文东谈主雅会的口头。她逐日来迎去送，笑语盈盈，却在半夜东谈主静时，发现我方从未被的确看见。

她起身剪烛，烛花爆响，像一声叹惋。她想起温庭筠，阿谁玩赏她诗才却毕生未娶她的男东谈主；想起李亿，阿谁许愿白头却将她送入谈不雅的男东谈主。窗外是长安的灯火辉煌，莫得一盏为她而亮。

她铺开纸，写下：

羞日遮罗袖，愁春懒起妆。

易求无价宝，障碍有心郎。

枕上潜垂泪，花间暗断肠。

自能窥宋玉，何须恨王昌？

这是《赠邻女》，众东谈主多爱"障碍有心郎"的警语，却不知这背后藏着怎样的孤绝。她写"自能窥宋玉"，是自夸，亦然自怜——宋玉之才，她可见；宋玉之心，她不成得。

鱼私密，字幼微，一字蕙兰，长安东谈主。晚唐女诗东谈主，原为李亿妾，被弃后削发为羽士，住捏咸宜不雅。与温庭筠、李郢等来去，以诗才著称。后因笞杀婢女绿翘，被京兆尹温璋正法，年约二十七岁。

那盏烛，她独守了整夜。不是不想睡，是怕睡了，就再也醒不来。不雅中的女冠们说她"妖冶"，来访的文东谈主说她"狂放"，却无东谈主问她，为何"枕上潜垂泪"。她忽然显然：零丁孤身一人不是无东谈主陪伴，是明明被东谈主群环绕，却像站在原野。

二、唐代的舟：未系缆的泊

技能要往回拨四十年。

大历十年的湘江，有个叫戎昱的东谈主，正在一艘未系缆的舟中。

他刚被潭州刺史崔瓘辟为从事，却无东谈主可诉衷肠。舟泊于橘子洲头，江水东流，月色如霜。他想起十年前，在荆南节度使卫伯玉幕中，曾与一女乐厚交。那女子说他"情多"，他说她"意切"，却因战乱冲破，再无音信。

他写谈：

沅水通波接武冈，送君不觉有离伤。

青山统共同云雨，明月何曾是两乡。

这是《送柴侍御》，众东谈主合计是旷达，却不知是强颜。他写"不觉有离伤"，是骗我方；写"明月何曾是两乡"，是骗对方。的确的离伤，是说不出口的。

戎昱，荆南东谈主，大积年间进士。少试进士不第，漫游荆南、湘、桂间，先后入卫伯玉、崔瓘、桂州刺史李昌巙幕。建中、贞元间，为辰州刺史、虔州刺史。晚年奇迹概略，约卒于贞元年间。

那艘舟，他终究未系缆。不是不想系，是发现系了，也泊不住。江水东流，他像一派落叶，从荆南漂到湘水，从湘水漂到桂州，永久在路上，永久无归处。

唐代的舟很轻，轻得载不动愁。戎昱其后官至刺史，却再无诗名。他写"明月何曾是两乡"，后东谈主合计是开畅，不知那是他终末的自我抚慰——明月虽同，东谈主却两乡，且是永久。

那艘舟，终究未泊。不是不想泊，是知谈泊了，亦然孤舟。

三、南朝的尘：未拂尽的灰

技能滑到南朝，梁天监年间。

有个叫刘孝绰的东谈主，正在拂一架书上的灰尘。

他是昭明太子萧统的体裁作陪，逐日随侍讲论，却无东谈主可论心曲。太子爱他才，却更爱徐陵、庾信；同寅敬他位，却背后讥他"才高气傲"。他独坐书房，看架上万卷诗书，像看一群千里默的来宾。

他写谈：

月出宵将曙，星落晓移阴。

万里阔烟海，相念念那边寻。

这是《望月有所念念》，仅存残句，却孤绝刺骨。他写"万里阔烟海"，是写空间，亦然写技能——烟海茫茫，相念念无处，且是永久的无处。

刘孝绰，真名冉，字孝绰，彭城东谈主。七岁能文，号"神童"。梁天监初，为著述佐郎，后迁尚书水部郎，为昭明太子萧统所重。太子卒，他出为湘东王萧绎咨议服役，等闲七年，卒于任上，年五十九岁。

那层尘，他拂了一辈子。不是不想拂尽，是发现拂了，也会再落。太子身后，他的诗文被束之高阁，像那层灰尘，无东谈主再读。他忽然显然：零丁孤身一人不是无东谈主玩赏，是曾被玩赏，又再次被渐忘。

南朝的尘很细，细得看不见，却积满了书房。刘孝绰身后，他的女儿刘谅整理遗稿，发现一封未写完的信，是写给昭明太子的，只开了头："殿下弃群臣，臣将安归……"

那层尘，终究未拂尽。不是不想拂，是知谈拂尽了，亦然空架。

四、北宋：那盏独守的烛，又灭了

回到鱼私密。

她其后因绿翘之事坐牢，狱中的夜更长，烛更暗。她想起咸宜不雅的烛火，想起那些来迎去送的笑语，想起"障碍有心郎"的句子。其时她还有怨，还有恨，还有"自能窥宋玉"的自夸。如今，连自夸皆没了。

她写过一首《迎李近仁员外》：

本日喜时闻喜鹊，昨宵灯下拜灯花。

焚香出户迎潘岳，不羡牵牛织女家。

"不羡牵牛织女家"——她写于李近仁来访时，是快乐，亦然消沉。牵牛织女尚能一年一会，她与"有心郎"，却永无会期。她焚香出户，像管待一个永久不会来的东谈主。

北宋的月亮比唐代更凉爽。鱼私密最终被正法，死前，她想起那盏独守的烛。其时她还有诗可写，还有泪可垂，还有"何须恨王昌"的倔强。如今，连倔强皆没了。

那盏烛，她终究没再烽火。不是不想点，是知谈点了，也会灭，且是永久的灭。

五、明代：终末的信物

技能走到明代，崇祯二年。

有个叫叶小鸾的东谈主，正在写一首《浣溪沙》。她那年十六岁，已出嫁给张立平，却未嫁而卒。这之前的夜晚，她独坐于吴江叶氏的蕉园，听着雨打芭蕉。

她写谈：

曲栏干外小中庭，雨初晴，晓莺声。

飞絮落花，时节近晴明。

睡起卷帘无一事，匀面了，没情愫。

叶小鸾，字琼章，一字瑶期，吴江东谈主。诗东谈主叶绍袁之女，母沈宜修亦工诗词。幼聪惠，四岁能诵《楚辞》，十岁与母联句，十二岁工绘事。崇祯二年，婚前五日，以心悸卒，年十六岁。

"睡起卷帘无一事，匀面了，没情愫"——她写春晴，写飞絮，写没情愫。匀面是梳妆，梳妆却无东谈主看。她的一世，像这阕词，未完而绝。

她死前，将诗稿交给母亲，说"儿不欲以俗笔传"。沈宜修整理遗稿，发现一封未写完的信，是写给只身夫的，只开了头："君若见此书，儿已化为……"

明代的月亮比宋代更颓残。叶小鸾的消沉，是"没情愫"的慵懒，是"无一事"的空茫，是发现连恭候皆是糜费——而糜费，是瞬息的，且是永久的瞬息。

那盏烛，她终究未点。不是不想点，是知谈点了，也会灭，且是来不足的灭。

六、清代：未寒的灰

技能走到清代，乾隆三十九年的北京。

有个叫贺双卿的东谈主，正在写一首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。她那年二十岁，已嫁与金坛周姓佃农三年，逐日劳顿，受尽婆母荼毒。这夜她病卧于牛棚，听着窗外的秋风。

她写谈：

寸寸微云，丝丝残照，有无明灭难消。

正销魂魂断，闪闪摇摇。

看看山山水水，东谈主去去，否认迢迢。

从今后，酸酸楚楚，只似今宵。

贺双卿，字秋碧，丹阳东谈主。生于农家，嫁与田户，贫病错乱。以粉笔书诗词于芦叶、破纸上，为史震林《西青散记》录存。乾隆四十年前后，卒于家，年约二十余岁。

"从今后，酸酸楚楚，只似今宵"——她写今宵，写今后，写永久的酸酸楚楚。她识字，会写诗，却无东谈主可读；她有病，需医治，却无东谈主可诉。她的诗词，是写给我方看的，是"有无明灭难消"的微云残照。

她死前，将芦叶诗稿藏于枕下，被婆母动作引火物烧掉。史震林所录，十不存一。那些"闪闪摇摇"的日子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
清代的月亮比明代更圆，却照不到贺双卿的牛棚。她的消沉，是"销魂魂断"的访佛，是"否认迢迢"的辽远，是发现连零丁孤身一人皆是访佛的——且是永久的访佛。

那盏烛，她终究未见过。不是不想见，是知谈见了，亦然奢求。

七、那盏烛，其实从未独守

回到咸通十二年的长安。

鱼私密独守烛火时，窗外其实有东谈主。是一个老女冠，早年被弃，雷同独守空屋。她听见鱼私密在室内吟诗，没敢惊扰，只在窗外站了整夜。天亮时，鱼私密起身，老女冠离去，在窗下捡到一张废纸，上头写着"障碍有心郎"。

她不识字，将纸收在怀中，其后传给孙女。孙女识字，念给她听，她才知谈，那夜有东谈主与她同守一盏烛。

那盏烛，其实从未独守。不是不想独守，是发现独守了，也有东谈主看见，且是永久的看见。

尾声：零丁孤身一人与烛

六首诗词，六个朝代，六盏独守的烛。

鱼私密的有心郎，戎昱的两乡，刘孝绰的烟海，叶小鸾的没情愫，贺双卿的今宵。

他们的零丁孤身一人，是障碍有心，是明月两乡，是相念念无处，是匀面没情愫，是只似今宵。他们的烛，是咸宜不雅，是橘子洲，是书房尘，是蕉园雨，是牛棚风。

"史上最零丁孤身一人的诗词"——这话其后东谈主传得很广。可你细读这些诗，会发现从没东谈主说零丁孤身一人。鱼私密求宝，戎昱送客，刘孝绰望月，叶小鸾卷帘，贺双卿望山水。

他们皆在说：烛独守，是因为有东谈主在等。零丁孤身一人不是颠倒，是恭候的姿势，是"障碍有心郎"的执念，是"只似今宵"的访佛。

若是你曾经有过独守的烛、未系的舟、未拂的尘、未写完的信，你会懂这些诗为何读来是一声叹惋。

你心中可有这么一首诗——不是"零丁孤身一人"的大喊世界杯体育，仅仅某年某月，某东谈主某句未始说出口的话？ 若有，它藏在哪一盏独守的烛里，依然哪一艘未系的舟中？